北有红旗渠 南有武隆渠｜悬在崖上的水，刻进石里的痕——武隆绝壁凿渠记

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尽，扯情岩的崖壁上已传来了脚步声。

武隆渠景区内，踏野亲子研学团的队伍沿着崖边狭窄的水渠步道缓缓前行。脚下是潺潺渠水，身旁是幽深的青龙峡。风在耳边呜呜作响，像是岁月留下的回声。

稚嫩的小手划过岩壁，触到深浅不一的凹痕。孩子仰起脸好奇地问：“这些坑都是谁凿出来的呀？”

讲解员说起了往事，把人的思绪牵回那个艰难又火热的年代。听着听着，大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悬在崖壁上的12道身影。

武隆渠的前身是扯情岩电站引水渠，它与努力上堰、努力下堰、一线天挂壁水渠一道，构成长坝镇挂壁水渠群。

按海拔从高往低数，最早动工的努力上堰在最上头，水渠群从这里发端。

1958年，努力上堰破土动工，中间停工三年，1962年复工时，三年困难时期刚过，群众生活极为窘迫，缺水的困境又步步紧逼，修渠成了必然的选择。

没有风钻、挖掘机、推土机等施工机械，可水渠得贴着悬崖走，从半山腰绕过去，还要穿过危岩耸立的猫鼻梁——山高谷深，别无线路可选。

只有一双手，也要干！

施工组决定遴选精兵强将，专干前头最险的活——腰系绳索，从崖顶垂下绝壁作业。这活要体力，要耐力，要胆量，还要手上有准头。

怎么选？考抡锤。

报名的人先连续抡上100锤，能坚持下去，再抡100锤。一口气200锤，锤锤砸在钢钎顶上，不滑脱，不松劲，才算过关。通过考核的12个人，组成“尖子班”。

如今79岁的努力村村民黄大余，对当年情形依然记忆犹新。爷爷奶奶起初死活不许他去，他软磨硬泡，硬是让家人松了口：“我只要万事小心，一定不得出事！”

时年15岁的他，就这样成了年纪最小的尖子班成员。多年以后说起这事，他仍然觉得自豪。

尖子班要负责打炮眼、排危石、点火放炮，工地上最苦最险的活计，全落在他们肩上，全靠着一双手、一根钢钎、一把二锤。

崖边没有站的地方。

村民们先用麻绳在腰间拴成一个大大的“米”字形固定住，再把绳子一头绑住大树干，一头系在人身上，从山顶一点一点往下放，最长的绳子，足有四五十米。

人吊在半空，晃晃悠悠，难以使力，下落到作业面，全靠脚趾头抠住岩缝，才有个支点。收工后拉回崖顶一看，浑身经常被麻绳勒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
到了冬天，风大路滑，绳子上的人晃得更厉害。

打钎的时候也是惊险万分。两人一组，一人面壁下蹲，用肩膀扛住钢钎，手上边转边抵；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，把二锤抡过头顶，一锤一锤砸下来。掌钎的人听见”哐”的一声，就知道这一锤砸实了，把钢钎拔出来，转个方向，再等下一锤。每打一个炮眼，由短及长要更换3根不同型号的钢钎。

前面那个人，看不见身后的锤。

所以锤必须稳。掌钎的把后背交给身后那双手，抡锤的用每一锤的准头接住这份托付。一前一后两个人，把命交给彼此。

碰到坚硬的白火石子岩层，钢钎打下去火花四溅，只錾出一点白痕，敲不了几下，连钎头都发卷变黑。手上磨出血泡，肩上压出血痂，工地上的人都说，参加修渠的，相当于到鬼门关走过一遭。

黄大余也曾与死神擦肩而过。有一回放炮，自制引线燃到半途熄灭。在岩壁上重新装药布线太麻烦，他估摸剩下的引线还足够自己安全跑开，就大着胆子又去点。

讲述中，黄大余眼前又浮起当年那一幕：“点了火赶紧跑开，还没走好远，就听身后轰的一声，脸盆大的石头雨一样落下来。我当时想这下完了，躲在远处的村民也都吓到了，大喊我的名字。运气真是好！后来我站起来一看，身旁都是石头，我皮都没伤一块。”

崖上的凶险，可以拿胆气去闯；可水往哪里流、坡往哪里降，却得靠智慧来解。

原努力大队的会计黄大伦回忆，在悬崖壁上开渠，最难的是找水平。当时没有仪器，就借鉴木匠吊墨线的方法：绳子一头拴块石头，垂下竖线；报纸折成直角，划出横线；再用竹竿当尺，一米一米往前量。土办法凑成简易水平仪，基本做到了每打一米就降低两公分。

没有雷管，就从供销社买来火药，用纸搓成条加上黄药做引线，能买到的量太少，便组织村民从废弃房舍刮出土硝，熬硝配炸药。

一锤一锤，硬是在绝壁上凿出了路。到1964年，努力上堰完工。1972年到1974年，努力下堰接力建成。

1999年，扯情岩电站引水渠破土动工。四十载寒暑，渠在变，人也在变，不变的是那股凿山引水，永不服输的韧劲。崖再硬，也硬不过人们要把渠修通的意志。

虽然那时村民们的生活条件已有所改善，可大型机械开不进深山，修渠还是只能靠双手。4.3公里引水渠全从绝壁穿过，修筑时要先放炮，再人工一锤一锤敲打，建成一米多宽的平台，然后在边沿砌渠墙。水渠用时3年，分10多个工段同时推进，每天200多名村民上工。

在扯情岩绝壁上施工的人，会不会想起曾经的尖子班？从上世纪60年代到千禧年初，前人蹚出来的路，后人接着走。悬崖上从来没有奇迹，只有一茬接一茬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普通人。

今天，当孩子们游览武隆渠时，脚底下踩的，正是当年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平台。

“嘿起的扯来喂佐——嘿起拖嘛喂佐——堰水打通了喂佐——水嘛喝嘛喂佐——”

曾经的号子声，已随时光散去，那些凿痕，却仍留在崖壁上，风剥不去，雨蚀不掉。

今天，当我们漫步在这条步道上，指尖抚过一道道凿痕，还会记得那12个悬在崖上的身影，记得长坝镇的乡亲，记得一代又一代的武隆人民。那些绝境中迸发出的胆气与韧劲，那些在一根绳上性命相托的信任，都不曾走远。

石头记得，走过这条水渠的人，也会记得。

来源：武隆区融媒体中心